你站在如墨水般昏黑的空间里,双手往四周寻探。你什么都触摸不到,什么都感觉不了,甚至连空气都没有一丝因双手挥举而流动的迹象。
你迷惘之际,前方远处浮现一点像薄雾般的蓝色光芒。
你紧盯着轻轻飘浮着的蓝光,缓步走过去。你小心谨慎地踏出每一步,深怕光芒下一秒将熄灭。你脚下如踩着云朵般,地面柔软而坚韧,光着的脚丫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差。
你离蓝光越来越近,终于看清了那是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一道拱门。
你站立在门前仔细端详。拱门不大,比你的身高只高上一些。门看起来是由粗壮的树木所造,纹理清晰可辨,深褐色的木门厄自泛着蓝光。门的边缘刻了许多从来没看过的符号,刻纹的蓝光更是熠熠生辉。门的左首镶嵌着铜制把手,古雅的雕刻让你想起神话里的情景。
你伸手握着铜把手,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冷。接着你决然把把手往下按,门喀的一声开了。你深吸一口气,慢慢地打开门,幽幽蓝光从敞开的门缝泻出来,你听到模糊的声音,像音乐,但却是朦胧的一片。而门缝透出的空气微微有些凉意,还有种特别的气味。你联想到土和树,还有花的香气。
你的惧怕稍稍减弱,于是怀着猜疑的心,踏入门里的世界。
这里是仙境吗?我…我死了吗?
你情绪稍为激动地想着。但这个想法随即被你否决。
你黯然神伤。我死了也不可能到仙境,莫非此地是地狱?这伪装的地狱会不会随着我踏进一步便幻作张牙舞爪的猛兽?
你胆怯起来,眼前令人痴醉的画面却依然无邪的存在着。
你脚下是一片柔嫩软湿的青草地,眼前屹立着许许多多高大粗壮的树木,似乎都是年逾一百的古树,让人感觉到一股凛然之势。树上垂吊着一串串如玻璃般晶莹,状似花朵的物体。然而每棵树开的花色彩各异,你看到正面向你的那棵树上开满淡橙色的花朵,其它树上的花还有淡红色、浅黄色、粉紫色等等绚丽色彩。每一棵古树都泛着蓝光,而花朵则带着各自的颜色一闪一闪地发光。
你呼吸着掺杂各种奇异气味的空气,在原地站了良久,终于说服自己往前走去。
你对此处是什么地方、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依然感到茫然无绪,但此刻除了趋前探索便别无他法了。
你径自走到开满淡橙色花朵的树前,赫然发现树干散发的幽幽蓝光竟随着你的靠近而越发强烈。
你睁大了双眼,在离开树只有约五步的距离时,一条金色光线自树根处在树干上向上延展烙印,接着向右以弧形刻出一个半圆圈,在最后往下以直线烙至树根处,俨然就是适才那道拱门的形状。
你当下也不却步,一股莫名的勇气驱使你伸手向前。你稍稍使力便把金线门推开了。
敞开的门里只看见千万缕各种色彩的光线漩涡形地绕转。你伸手向前触及漩涡的中心点,瞬时间光线全化开了,一幅色彩交杂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。
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,最后你认出了画面显示的地方,那是你以前工作的保险公司办公室。
树干中凭空冒出的办公室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你走入树干,就像一如往常地走进办公室里。你感到诧异无比,公司里的同事们正忙着做各自的事情,谁也没向你瞧一眼。
你走向一名正坐在电脑前打报告的同事,想问个究竟。你叫了他的名字,他却如完全没察觉到般毫无反应。你伸手搭他肩膀,却像拍着空气,不曾触碰任何物体。
你吓了一跳,随即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惊奇的,甚至理所当然。要是办公室真的就在这个奇异之地,倒还更怪诞。
之后你发现眼前的各种东西都是幻象,看起来极为真实,事实上都触碰不了。
你穿梭在办公室里,脑里思索着为何会遇上这种种的怪事之际,你看见了自己,十多年前刚出茅庐的自己出现在右边的一个房间里。你透过透明玻璃望见里面的自己正坐在上司对面,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,点了几下头,口里说了几句话但听不见。这树干里头能听见的依然只有模糊像音乐的声音。
你想起了当时上司是在问自己接不接受出国公干的差事。那时你赶紧答应了,因为你知道赴过这个差事后升职的机会很高。
接着你看到自己打开门走出来,在你面前经过。你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,看见另一个自己在面前活动的感觉实在太令人悚然。
你想离开这里,便走出树干门,回到树林里。你走近左前方另一棵古树时,那棵树的蓝光又逐渐变得强烈了。你回头看之前踏入的树,发现它和其他树一样,恢复到泛着幽幽蓝光的情景,而金线所刻的门也消失了。
你想:会不会这里所有的树都是我记忆的片段呢?我是在做梦来到这里吗?为什么感觉却那么真实?难不成我真的死了,而这里是灵魂的栖息地?
你心里冒出许多疑问,却无奈百思不得其解。
你边思索边往前走,经过了十几颗树,看到眼前盛开着颜色让你感觉温馨的树,才决定开启它金光耀眼的门。门里一样充斥着彩色光线,你伸手让它化开,一个地方的景象再次渐渐浮现。
画面还未变清晰时你就认出是自己家的客厅。客厅以粉红色为主题,那是你妻子最喜爱的颜色。
你进入树里头,身处客厅后方。左墙上的钟显示此刻是七点十五分。你的妻子和女儿背对着你坐在沙发上。妻子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,对她说话。你看着她们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酸痛。你走到他俩面前,看到女儿似乎在闹别扭,嘟起小嘴看着电视机,眼睛不时往斜右方的门望去。
你看了一会儿,还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。于是你走出客厅往房子各处走走,却始终没瞧见另一个自己的出现。你在饭厅看到了日历,2007年6月19号。你恍然大悟,这天是女儿的六岁生日,那一次你答应带她到她喜爱的快餐店庆祝生日,但因公事繁忙而差一点对她爽约了。
你记得那一次公司临时开了个紧急会议,会议结束后也已是晚上七点了。你匆匆忙忙地准备下班回家,一个客户却突然致电邀你见面。你内心一番挣扎后决定履行承诺,当下婉拒了那位大忙人客户,请他下次再约。意外地这位客户能体恤你的不便,你把原因告诉他后,他丝毫没表现得不高兴,后来这单生意也没因此被搞砸了。
思绪至此,你看到三年前的自己打开门走进来。女儿满脸喜悦向那个你奔去,你抱起她,说了几句话,女儿开心地点头。此时你对自己当时做了好的决定感到欣慰。
你脸带微笑地走出树干,继续在林中穿梭,进入开满不同颜色花朵的树里重温往事。你看见的都是令人欣慰的回忆,你庆幸着自己过去做了对的决定。
最后你从一棵收藏你儿时参加演讲比赛的经历的树走出来,绕到树后想往下一棵树前进时,发现前方又如先前般一片漆黑。原来不知不觉间,你已看遍了每棵树里收藏的记忆。而右方远处一道泛蓝光的门显眼地立在黑暗中,就如之前那道门一样。
你怀着好奇的心走到门前,看到门的边缘也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。你打开了门,映入眼帘的景象和身后的蓝光森林相似。于是你踏进这另一块土地,抬头仰望树木,便即发现两扇门后的树不同之处。
是花,这里的树并没有垂吊着花,除此之外却一切相同。
你不知道这差异意味着什么,你直接走向正前方的那棵树。
那棵树与其他树相比之下比较高大,枝叶交杂横纵,高耸入天。你走近时树也散发强烈蓝光,并出现金线门。
当画面变得清晰可辨,你马上感到窒息般呼吸困难,头晕目眩。
你认得身上那套衣服,后来拼命想把血迹洗掉却怎么都洗不干净的衣服;你清楚地记得当时在这里竭力让自己壮胆,立下坚固的决定;你记得当时脑海无数次浮现潦倒的自己,还有妻子和女儿失望和憎恨的脸孔,也因此决然往前方黑夜迈去。
你知道接下来自己会走到哪里,纵使一定不会跟去,却也不愿再望着这使你痛苦的地方。
你六神无主蹒跚着走远。金线门随着你的离开消失后,树上在此刻开出了太阳般温暖颜色的玻璃状花朵。
令人感觉温暖的花朵稍稍安抚了你惊恐内疚的心。你想一探究竟,再度慢步向树走去,不出所料,金线门再度出现。
你战战兢兢地把门推开,用颤抖的手化开光线漩涡。你第一眼看到的画面和适才相同。你正要跑开时,却发现树里的自己转身向后,打开家里的门,走进去。
你不禁大感奇怪,于是走进树干,另一个你已走入屋子,关上了门。你直接穿过虚幻的墙,在客厅看见自己走上楼去。你想跟着上楼,试着踏上梯子时却踏了个空,只好放弃跟随,在原地等待着自己待会儿会否下来。
果然不久后,那个自己携着穿着睡衣的妻子下来坐到沙发上。妻子一脸困惑,你则脸色惨白。
你更感疑惑了,脑海里并不曾有过这段回忆。但见自己坐下后,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调整情绪,然后眉头微皱,欲言又止地僵持了好一会儿。
妻子愈来愈困惑,脸色也越来越凝重,似乎感觉到了大事不妙,“怎么了?”你看见她说。
神情悲痛的自己终于开口说话了,说了几句话后颓然掩面,而妻子则被吓着了,神情恍惚地睁大双眼,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了一句话。你辨唇语知道她说的是一个数字,马上理解了自己对她说的是那件事。那件令你走上罪恶邪路的事:你因股票失利而欠下的庞大债务问题。
过后,那个你抓紧妻子的手,摇着头又说了几句话,伤心得几欲掉下泪来。你看见自己重复着同一句话:“对不起。”
妻子缓缓镇定下来,开口说了一句话,你虽然听不见,但看着她说出:“靖守,振作起来,我们一起想办法”,却犹如亲耳听见般,如雷贯耳。
你的泪水豁然决堤。你倒跪在地上,低下头哽咽,想大喊喉头却梗塞住。你无力地任由悔恨的枷锁狠狠地把你捆紧,越来越紧,压迫得你无法呼吸……
你睁开双眼,感觉到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,意识恢复后看见自己身处的地方正是阴暗的牢房里。
你无法忍受如汹涌潮水般一次又一次重击着心脏的悔恨,抱头痛哭,但这千万柄刀削割心脏般的痛楚丝毫不减退。
你无法自拔深陷在懊悔的沼泽,生平最错误的决定导致你和挚爱的家人承受莫大的痛苦,却再也弥补不回了。
你恨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,为什么不给自己和家人一个机会?
当时的你不想让妻子知道欠债的事,以为她一定大发雷霆,从此自己将孤身承受还债的压力,堕落成一无所有。你只想赶快把债务还清,鬼迷心窍地把自己引向犯罪之谷,最后偷窃的事迹败露后还在惶恐的状态下杀了人。
你的懊悔如熊熊烈火焚烧其身,你醒悟自己无论怎样都已不能回到过去了,如今剩下的只有无止境的内疚而已......
*
你再次掉入漆黑的空间,走到了那道泛蓝光的门前,心念甫动,伸手触碰门边缘的符号。你诧异地发现一股暖流从指尖流向身体各处,暖流里藏了一些讯息,以一种你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向你表达。
你感应到了符号的意义,终于明白了,在这第一道门后的树收藏了从前正确的抉择与决定。
而第二道门的意义,你也懂了。
那是错误的决定,和应该做的抉择。
*
一个歪念的产生,一切瞬间幻灭。
*
Finished by Monday, April 26, 2010 10:15 PM
©ReverieJ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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